曾读过当年明月的《明朝那些事儿》,其中内阁与阉党的较量令人看得荡气回肠。他们以妙计引对手上钩,又能一瞬之间轻易除去妨碍其利益的人,此之谓“厚黑”;这也是我与厚黑学的“初见”。

直到真识庐山真面目,我才发现之前书中引用的,只是李宗吾厚黑学的冰山一角。这一角不可或缺,正是其论述最出名、最富讥讽的一部分。世上做官之道,须遵循这“厚”“黑”二字,二者缺一不可。求官要尽“厚”,厚到何种地步呢?厚到勾践敢亲尝夫差粪便,卧薪尝胆;做官要适度“黑”,黑到何种地步呢?黑到述律平般,勒令所有开国功臣家与酋长自杀“殉葬”。厚、黑,不过是为了做官,不过是为了利益。为了利益,厚又如何?吃亏是福;为了利益,黑又如何?人家怕了,你便大可施展自己抱负。
读了一番厚黑经,听了一番“道学先生虚伪矫柔”的理论,我只可存入脑中,以为不可尽用。但事实却并非如此。明代中期,内阁的徐阶由小官熬上了位,却又好人被打压,他看清了形式蛰伏多年,以奸人的规则与他们交手,最终奸人大势一去,他便顺理成章成为一代首辅,风光无限。徐阶身处的官场,不正是厚黑并用齐发的明代官场吗?雍正依靠隆科多、年羹尧登上皇帝宝座,开始几年一直甜言蜜语,说要与他们做个天下君臣榜样,万古流芳;等时机一成熟,立马将这二位除去。这两个例子,一厚黑并用法,一“补锅法”,成就了他们的政绩与人生。一直到宗吾先生生活的民国时期,官僚之间的风气仍是如此。于是宗吾写下这么一本旷世奇书,成为“厚黑教主”。这教主颇为现实——明眼人看得清是以厚黑讽古讽今,揭露人与人之间黑暗的一面。然后“加入”厚黑教,以他们本以为最荒谬的方式救国——“厚黑救国”。这便上升了一层。国与国间是一盘棋,也用得厚黑学。
不光是于正经八百经典之中跳踉笑傲,“鹊占鸠巢”,大破大立;更是写入八股“迂腐”文士的心路历程。世上厚黑本自有,只是宗吾首探见。而宗吾先生上过学堂,深通他笔下“道学”的各种经典,更有一位同盟会的同窗。可见他阅历丰富,深谙人情。虽自谦曰“只识读本国四书五经”,但不仅是读过——孔乙己也读四书五经,为何差异如此之大?他只于一夜里忽然醒悟,世间之道无非厚厚黑黑,不必依附他人,宗吾便是。随自己的性子,尽管天性之中也有厚黑的一面,他能写时则长篇大论,不能写时则搁笔不写。
读了《厚黑学》,我也如“刽子手”一样,闲暇与人闲聊时,无意之间会留意他们说话的艺术,留意“颈上刀路”——留意是否厚黑。然而,厚黑教主曰:这是徒劳无用的。厚、黑,世界已经被简单区分,几乎一切都能分出“厚”与“黑”,我们何必探求那么多?只要遵循自己的心灵,保持自己那一部分“厚”,活得不负初心,这一生就无欲无求、功德圆满了。世界正朝“美”发展,如果每个人都坚守“善”的形态,世界自然就大同。
